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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owing posts from November, 2025

德国之行12——马尔堡 Marbu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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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尔堡(Marburg)坐落在德国中部黑森州(Hesse),是一座沿河而建的山城,它不大,却在德国改教历史中占据独特的位置。 马尔堡最显著的地标是高踞山顶的马尔堡城堡,这原是是黑森领主的居城。从城堡俯瞰整座城市,高耸的教堂尖顶,狭窄起伏的街道,两旁整齐排列着五百年以上历史的木桁架建筑,像是从格林童话中走出来的一样,那是马尔堡最迷人的景致。 马尔堡最著名的人物莫过于黑森伯爵——“宽容者”腓力(Philip the Magnanimous),他是宗教改革时期最重要的政治领袖之一,也是最早、最坚定支持路德宗的德意志诸侯。他十七岁时继承黑森领地,很快展现卓越的治理能力:整顿司法、改革教育、发展贸易,使黑森迅速崛起为德意志中部最强的邦国之一。   腓力的历史地位尤其体现在宗教改革的关键年代。他不仅在路德最受威胁的时期公开表达支持,也为新教传教士提供庇护,建立改革宗学校、教会和神学教育体系。更重要的是,他在 1526 年与萨克森选侯“坚定者约翰”(John the Steadfast) 结成宗教军事联盟。此后又和约翰之子——“宽容者约翰”(John the Magnanimous) 成立施马尔卡尔登联盟(Schmalkaldic League),共同对抗查理五世的天主教势力。这是新教历史上首次跨区域的大规模政治与军事合作,使新教诸邦从此拥有对抗皇帝与教廷的实力,也为路德宗的存续与发展提供了决定性的保障。 1529 年,在腓力的推动下,马尔堡城堡迎来宗教改革史上最重要的一场对话——马尔堡会谈。 腓力深知:如果新教内部不能统一立场,就很难在政治与军事上对抗皇权与教廷。因此,他邀请宗教改革的两位重要神学领袖:马丁·路德(Martin Luther) 与 乌尔里希·慈运理(Ulrich Zwingli),希望他们能化解分歧、达成共识。 双方在救赎、圣经权威、信心称义等 14 条信条上迅速达成一致。然而,在最核心的圣餐教义上,两人分歧激烈:路德坚持基督身体在圣餐中“真实临在”,而慈运理则认为圣餐是象征性的纪念礼仪。路德甚至在谈判桌上写下“Hoc est corpus meum”(这是我的身体)以表立场。最终,这场会谈以“部分一致、核心分裂”结束,新教在神学上从此正式分化为路德宗与归正宗两大传统。 城堡中的油画——马尔堡会谈:路德指向桌上的字(这是我的身体),慈运理指向天上(这只是...

德国之行11——布痕瓦尔德集中营 Buchenwa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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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魏玛往北大约十公里,就是布痕瓦尔德集中营(KZ Buchenwald),这是德国本土最大的集中营,从1937 年至 1945 年,有超过 28 万人在此被囚禁,其中 56,545 人死于饥饿、疾病、酷刑、处决与医学实验。强迫劳动、吊刑、殴打、饥饿、无医疗环境的死亡,以及不计其数的秘密处决,都让这里成为纳粹集中营体系中最黑暗的地方之一。 走近营区入口,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门楼上的大钟,指向三点十五分。这是解放布痕瓦尔德的时刻:1945 年 4 月 11 日下午 3 时 15 分。当天,囚犯武装起义,守卫逃离,而美军随后抵达营区,大钟被永远停格在了那一刻。 营区铁门上面镶着一行醒目的大字:“Jedem das Seine”——“各得其所”。这句话源于古罗马法,意指“公平公正对待各人”,但在纳粹集中营的语境下,它被彻底扭曲,成为一种恐怖的心理折磨和嘲讽。在集中营环境里,它真正的含义是:你在这里受苦,是你活该;任何反抗都没有意义;死亡是你的“命中注定”。纳粹很喜欢用这种文字游戏来折磨人,奥斯威辛集中营的口号是“劳动使人自由”。好像独裁政府都深谙此道,什么”劳动教养“,“思想改造”,“人民民主专政”,都是用最一本正经的词语,干最肮脏龌龊的事情。 布痕瓦尔德的另一段震撼人心的故事发生在解放之后。驻区美军指挥官巴顿将军震惊于营内所见的一切,他无法理解:在距离魏玛——这座德国文化的象征、歌德与席勒的城市——仅仅十公里的地方,竟会存在如此残忍的历史黑洞。 于是,他下令魏玛的普通市民、官员、甚至文化界人士全部前往集中营参观。面对眼前的场景,有人震惊失语,有人当场落泪,也有人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但无论态度如何,没有人能够继续逃避或否认发生过的事实。历史学者后来把这一日称为魏玛市民的“强制见证日”——它标志着战后德国开始直面自身历史的一道重要分水岭。 今日的布痕瓦尔德已成为纪念地。营房多已坍塌,只剩地基;火葬场、瞭望塔与处决区作为遗址保存。我们到的时候,正下着淅沥小雨,秋风吹过空旷的营地废墟,雨点不停地打在身上,仿佛是哭泣,仿佛是哀鸣,提醒着每一位访者:文明的光辉与黑暗的深渊,不过相隔几公里;文学与艺术的城市,也可能与暴政同存;而民主与人性,从来不是天赐,必须靠记忆与清醒来守护。 营房遗址 运送被处决犯人尸体的木箱 焚尸炉 装骨灰的瓦罐 集中营的模型 在那里,我们遇见了不少学生团体,参观人数...

德国之行10——魏玛 Weim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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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玛是德国最富文化气息的小镇之一,它不像莱比锡那般繁华热闹,也没有德累斯顿那样富贵典雅,却是一座举世闻名的文化名城。这里不仅浓缩了德国文学的精华,也是欧洲精神史上的重要坐标。走进魏玛,几乎难以想象这座仅有几万居民的小镇,竟曾孕育或吸引过如此多的思想巨人和艺术大师。 漫步在魏玛街头,脚下的鹅卵石被岁月打磨得光滑细腻,街道两旁是兼具巴洛克与古典主义风格的优雅建筑。金黄的秋叶随意散落在路面上,树影在轻风中轻轻摇曳。街角立着别致的小喷泉雕像,路旁还保留着东德时期的公共气象柱*——过去与现在在这一刻交汇得自然自在。这里没有大城市的喧嚣,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与厚度,仿佛每一条小巷都在低声讲述历史,每一处街角都藏着诗人和哲学家的身影。 在所有这些文化印记中,最耀眼的莫过于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与席勒(Friedrich Schiller)。歌德在魏玛度过了大半生,留下了故居、花园和无数文学手稿;席勒也在这里完成了《威廉·退尔》、《华伦斯坦》等不朽作品。两人的友谊与合作,使魏玛在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成为德国古典主义文学的中心。站在市中心国家剧院前,他们并肩而立的铜像,几乎成了这座城市的象征:歌德站在右侧,手持桂冠,象征智慧与文学的光辉;席勒站在左侧,目光坚定而向前,象征自由、理性与人文主义的力量。两人共同托着花环,仿佛向世人宣告魏玛的精神核心——人文之光、思想自由与艺术的尊严。 魏玛不仅在文化史上具有重要地位,在德国政治史上也扮演关键角色。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德国选择在这座充满文化氛围的小城召开国民议会,试图在废墟上重建民主制度。1919年,这里诞生了“魏玛共和国”,一个以宪政、民权与现代民主理念为基础的新国家。魏玛宪法在当时被认为是欧洲最先进的民主文件之一。然而,共和国却在经济危机、政治极端主义与社会动荡中艰难前行,最终在纳粹的崛起下走向崩溃。魏玛因而成了一个象征——既象征着民主的勇敢尝试,也提醒着人们民主制度的脆弱与需要珍惜的一面。 市镇广场(Marktplatz)则展现出魏玛的另一面:温暖、生活化、贴近日常。清晨,农夫会推着装满花束、奶酪与蜂蜜的小推车来到广场;午后,街头音乐家的琴声飘散在空气里;傍晚,金色的日落洒在市政厅的外墙上,让广场显得柔和而通透。这里不像旅游热点那般拥挤,却能让人感受到真实的城市脉动。你可以在这里喝一杯咖啡,看...

德国之行9——德累斯顿老大师画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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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累斯顿的老大师画廊(Gemäldegalerie Alte Meister)是欧洲最重要的艺术博物馆之一,馆藏时间跨度从文艺复兴到巴洛克时期,是萨克森选侯与波兰国王奥古斯特家族三百多年收藏的结晶。它位于茨温格宫(Zwinger)的北侧,以金色砂岩构成的长廊与优雅的庭院相映成辉,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艺术殿堂。 画廊的收藏最初可追溯至 16 世纪的萨克森选侯乔治(Georg der Bärtige),但真正奠定其规模与品质的,是 18 世纪的萨克森选侯兼波兰国王奥古斯特三世(August III)。他热衷艺术交易,尤其偏爱意大利与荷兰画派,曾派专人走遍整个欧洲,只为替德累斯顿购入最精湛的杰作。他的收藏眼光成就了今日画廊的品味与高度。 1  拉斐尔 《西斯汀圣母》(The Sistine Madonna, Raphael, 1512/13) 整个画廊中最著名的作品,莫过于拉斐尔的《西斯廷圣母》。画中圣母抱着圣婴,脚下两位天使托腮凝望,是艺术史上最广为传颂的图像之一。 《西斯汀圣母》是拉斐尔晚期的代表作,也是他生前最后几幅圣母像之一。与他早期那些端庄、宁静、散发着天堂祥光的圣母不同,这幅画中的玛利亚神情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天国圣女,而是一位能与人类共情、理解苦难与牺牲的母亲。 在这幅作品中,拉斐尔大胆突破了文艺复兴盛行的线性透视法,而是使用了三个平行视点,让画中的空间关系变得含糊而诗意。于是,圣母不再静止在遥远背景里,而仿佛正踏着云朵,随着画面轻轻向我们走来。站在画前,你会产生一种奇妙的错觉:我们不是凝视画作,而是在迎接她的降临。 画面下方的两个小天使可能是世界上最著名的“配角”。他们托着下巴,一脸漫不经心地仰望,将观者的视线轻轻带向圣母与圣婴之处。右侧的圣芭芭拉(3世纪殉道者)低垂着眼眸,仿佛在默默感受玛利亚将要承受的巨大痛苦;而左侧的教皇西斯笃二世(同为3世纪殉道者)手指画外,圣母与圣婴也顺着他的指向凝望。 原来当年在这幅祭坛画的正对面,是一个巨大的十字架。画布背景的绿色帷幕被拉开,无数天使的面孔从半空中浮现,见证着这一神圣瞬间;圣母抱起圣婴,踏云向十字架走去——忧伤,却无比坚定。她知道前面的命运,却选择以超凡的爱与牺牲去拯救这个苦难深重的世界。 在拉斐尔的笔下,玛利亚由天国下降到尘世,从完美而遥不可及的圣人,成为一位会苦痛、会犹豫、并愿意...

德国之行8——绿穹珍宝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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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累斯顿王宫里的绿穹珍宝馆(Grünes Gewölbe),不仅是萨克森王朝的皇家宝库,更被誉为欧洲最华美、最奢耀的珍宝收藏之一。 绿穹珍宝馆由萨克森选侯“强者”奥古斯特(August the Strong)于1723年创立。他痴迷于珠宝、黄金、象牙与奇珍异器,梦想建立一个能够震撼欧洲、展示萨克森力量与品位的“奇迹之室”。于是他在王宫中开辟了一组专门为展示珍宝而设计的房间——墙上贴满镜面与半宝石,天花板涂金,柜橱以玻璃、银饰、黄金装点,让收藏品仿佛悬浮在光芒中。“绿穹”(Grünes Gewölbe)的名字,来源于房间拱顶涂上的绿色漆料,象征财富与永生。 1945年大轰炸前夕,珍宝馆中的宝物大多已被提前转移,因此在战火中得以幸存。但王宫本身化为废墟。直到德国统一后,从1994年起展开浩大的修复工程,2006年绿穹珍宝馆才得以正式恢复开放,再现荣光。 现在的绿穹珍宝馆分为旧馆和新馆两部分。 旧馆需要事先预约,而且每日限定参观人数。入口设有双层玻璃门,分批放行,以确保展室内的光线、温度与湿度稳定。游客不能携带大包,也不能在馆内拍照——不仅因为展品极为珍贵,更因为这里试图以最纯粹的方式,重现18世纪“强者”奥古斯特时代那种直接置身珍宝之中的观赏体验。 新馆则采用现代化博物馆展示技术,所有展柜都使用特殊处理的无反光低铁玻璃,使玻璃几乎“隐形”,让观众可以在灯光下清晰欣赏每一件珠宝与金工艺术,而不会被反射光干扰视线。这类玻璃通常会减弱 99% 的光线反射,使宝石的折射、珐琅的光泽与金工细节能被完整呈现。而且新馆可以拍照,无反光玻璃给摄影爱好者们提供了很大的便利。 这里收藏着数千件奢华艺术品,令人目不暇接,我们来看其中的几件:   1 恐怖伊凡的金杯(Drinking bowl of Tsar Ivan the Terrible) “恐怖伊凡”指的是俄国沙皇伊凡四世(1530–1584),俄罗斯历史上第一位正式加冕的沙皇。他早年锐意改革,使莫斯科公国迈向帝国雏形;中年之后却性情大变,陷入偏执,发动臭名昭著的恐怖统治,因此被称为“恐怖伊凡”。 在俄罗斯宫廷文化中,伊凡四世留下许多象征权力的器物,其中最著名的之一便是他的金杯。这是一只精致的皇家饮杯,形制源自传统的俄式“Kovsh”酒盅, 由纯金打造 ,并以黑珐琅细工(Niello)装饰,镶嵌四颗伊凡极为珍视的蓝宝石。杯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