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之行26——海德堡 Heidelberg(中)

从城堡沿山道下行,便到了海德堡老城的集市广场(Marktplatz)。这里是老城最核心、也最具生活气息的空间。广场并不宏大,西侧是圣灵教堂高耸的塔楼;北侧与南侧由连续的店铺和旅馆围合,东侧是市政厅,构成一种内敛而持久的城市结构。白天,游客、学生与市民在此交汇;傍晚,钟声回荡,露天座椅渐渐坐满,城市的节奏随之放慢。集市广场正是从城堡宏大的历史叙事,回到当下生活现场的过渡地带。




广场中央的赫拉克勒斯喷泉(Hercules Fountain),则将视线重新拉回到17世纪那段决定城市命运的历史。喷泉建于 1706—1709 年,纪念的是三十年战争之后海德堡艰难而漫长的重建过程。那场战争的起点通常被追溯到 1618 年布拉格“掷出窗外事件”:在宗教改革余波未平的背景下,波希米亚的新教贵族因不满哈布斯堡王朝削弱地方自治、限制新教权利,于布拉格城堡中把皇帝的两名代表及其书记从高窗掷出。三人奇迹般生还,但这一事件宣告了对皇权的公开反抗,也彻底点燃了原本紧绷的宗教与政治冲突。

随后的战争迅速超越宗教争端本身,演变为欧洲列强围绕权力与秩序展开的全面角逐。丹麦、瑞典以“新教保护者”身份介入,法国虽是天主教国家,却出于遏制哈布斯堡势力的战略考量加入新教同盟。德意志地区成为反复被占领、征粮与洗劫的主要战场,城市焚毁、乡村荒废、饥荒与瘟疫并行。海德堡作为普法尔茨的重要城市,在这一时期多次遭受毁灭性打击,城堡与老城空间所呈现的断裂与残缺,正是这段历史的直接遗痕。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赫拉克勒斯——这位以力量、忍耐与意志著称的古典英雄——被安置在集市广场的中心。他象征的并非战争的胜利,而是城市在废墟之上重新站立起来的决心。几个世纪以来,集市广场既是每周集市之所,也曾作为公开审判的场地,甚至在20世纪中期一度被机动车占据;直到20世纪70年代末,它才完全回归行人。冬季,圣诞市场的木屋再次覆盖广场,市政厅阳台上的开幕仪式延续着公共生活的传统——在这里,三十年战争的创伤记忆、重建的意志,以及当下平静而持续的城市生活,被自然地叠合在同一片空间之中。

走到市政厅前,抬头会看到立面上那枚复杂的徽章。狮子、羽饰与层叠的头盔在高处静静并列,早已失去了直接的权威,却依旧保留着权力的重量。而门前两根旗杆顶端所矗立的金狮,正是普法尔茨选侯的徽章标记。狮子在这里不再耀武扬威,却以一种几乎被忽略的方式,持续提醒着城市的历史归属。它们与高处的纹章相互呼应,将王朝的象征安静地嵌入市政空间之中。历史并未消失,只是退到了城市的背景里,与咖啡香、脚步声和钟声一起,成为海德堡最自然的一部分。




立于集市广场一侧的圣灵教堂(Heiliggeistkirche),则是海德堡老城最稳定、也最富历史张力的存在。早在13世纪初,这里便矗立着一座罗马式小教堂,后毁于火灾。其后兴建的早期哥特式教堂,曾于1386年10月18日承载海德堡大学的开学弥撒。1398年,在普法尔茨选侯鲁普雷希特三世(Ruprecht III)治下,教堂迎来决定性的扩建:旧唱诗席被拆除,更为宏大的大厅式唱诗席奠基,这一年也因此被视为圣灵教堂的创建之年。

圣灵教堂不仅是一座宗教建筑,也曾是海德堡最重要的学术象征。普法尔茨选侯鲁普雷希特三世曾将最初的藏书安置于教堂回廊之中,由此孕育出后来闻名欧洲的帕拉丁图书馆(Bibliotheca Palatina)。宗教改革时期,教堂在路德宗与改革宗之间多次转换;1563年《海德堡要理问答》的形成,使这里成为改革宗的重要精神坐标。三十年战争期间,海德堡被天主教军队占领,教堂转为天主教,帕拉丁图书馆亦于 1623 年被作为战利品运往梵蒂冈。




一个世纪后,灾难再次降临。1693年,在普法尔茨—奥尔良继承战争期间,法王路易十四的军队在战略撤退前对海德堡实施了系统性的“焦土政策”。城堡被炸毁并焚烧,城墙、塔楼与防御设施遭到摧残,老城大量民居化为废墟,圣灵教堂亦遭重创,内部的选侯陵墓与纪念物几乎全部毁灭。这场蓄意的破坏,旨在剥夺普法尔茨作为政治与象征中心的存在意义,也使海德堡在战后不得不几乎从零开始重建。

正是在这场毁灭之中,鲁普雷希特三世与其妻子伊丽莎白的双人石棺墓奇迹般地幸存下来。这座建于15世纪初的陵墓,安静地安放在教堂之内,雕像以王冠、权杖与帝国宝球象征其作为德意志国王的身份。在1693年海德堡遭毁之际,其余五十四座选侯陵墓尽数被毁,唯有这座为教堂创建者而立的陵墓与墓碑得以保存,这至今仍被视为历史中的未解之谜。


此后两个世纪里,天主教与新教曾以一道隔墙分隔圣灵教堂的空间,各自举行礼拜,宗派的边界被固化为建筑的一部分。直到1936年,在牧师赫尔曼·马斯(Hermann Maas)的不懈努力下,这道存在了两个多世纪的隔墙终于被拆除。马斯不仅致力于教堂内部的和解,更是在纳粹统治时期,作为少数公开反对迫害犹太人的新教牧师之一,为受害者发声并付诸行动。他曾说过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如果我在祈祷中为他们流泪,却在现实中什么也不做,那我的祈祷毫无意义。”正是这一信念,使他在现实中承担风险——帮助犹太人逃离德国,因此遭到监控、拘押并最终被迫离开讲坛;战后,他又主动前往以色列,参与德以之间最早的和解工作。这些选择并未给他带来显赫的荣耀,却使他的名字被安静地铭刻在教堂的一角,就在那堵早已被拆除的隔墙旁边。
 

今天,当人们走入这座高挑而克制的空间,脚下是中世纪王权与学术的遗存,头顶是哥特式的光影与钟声;而在不显眼之处,马斯留下的痕迹提醒着来访者:圣灵教堂所承载的,并不只是宗派的更替或建筑的历史,更是一种在断裂与暴力之中仍然坚持良知的可能性。正因如此,圣灵教堂已不再属于某一宗派或时代,而成为一座承载着海德堡历史纵深与道德记忆的城市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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