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之行27——海德堡 Heidelberg(下)
从圣灵教堂往北走不多远,不经意间便到了内卡河边,老桥(Alte Brücke)横跨两岸,是海德堡不容错过的打卡之地。桥体采用的是内卡河谷的红色砂岩,修建于18世纪末(1786—1788),由普法尔茨选侯卡尔·特奥多尔(Karl Theodor)主持完成。在此之前,这里曾多次架设木桥,却反复毁于洪水与战火;正是长期的破坏经验,最终促使人们选择以石桥取代脆弱的木质结构。
走到桥旁,最先吸引游人目光的,往往是那只著名的狒狒铜像(Brückenaffe)。它手持镜子,直视来人,一旁的铜牌上刻着一段略带调侃的文字:“你为什么在这里盯着我看?难道你没见过海德堡的老猴子?环顾四周你便会发现,到处都有我的同类。”在这里,照镜子的狒狒正是人类虚荣与自负的象征。
如今,这只老猴子早已成为游客最亲近的城市符号之一。人们触摸它的不同部位,也被赋予了各式各样的寓意:据说摸一摸狒狒右手的“魔鬼之角”,意味着将来还会重返海德堡;触碰镜子预示着财运;而摸摸狒狒身旁的小老鼠,则被视作子嗣兴旺的象征。
走上老桥,中世纪的桥门作为昔日城墙的一部分被保留下来,像一道从城市内部通向河流与自然的门槛。如果不抬头细看,很容易错过城门上的那块铭文。它用18世纪的文字记录着一个转折点:延续了近五百年、一次又一次毁于洪水与战火的木桥,在1784年那场特大洪水之后,终于画上句号——卡尔·特奥多尔选侯下令,在原址修建一座石桥。城门上关于建桥的铭文,与桥墩上刻进石头里的水位线彼此呼应——一边记录着自然的失控,另一边记录着人类的回应。
老桥的命运在20世纪再次被改写。1945年3月29日,在二战接近尾声之际,德军炸毁了包括老桥在内的内卡河桥梁。战后,海德堡市民自发发起捐助行动,重建工程于1946年启动,并在1947年重新落成。今天行走在桥上,很难将它视作某一个年代的遗产:脚下既是18世纪的工程理性,也是洪水留下的刻痕,更叠加着战争与重建的回声。
桥上还分布着几座雕像,靠近老城一侧的是卡尔·特奥多尔选侯像:他身披斗篷,姿态从容,呈现的并非武装君主,而是一位启蒙时代的世俗统治者。雕像基座上下两层的河神形象,象征其统治范围内最重要的河流——莱茵河与摩泽尔河、多瑙河与伊萨尔河,将权力与地理、秩序与自然并置呈现。不远处伫立着智慧女神密涅瓦(又名雅典娜),呼应选侯对艺术与科学的重视;而在桥的北端,桥梁守护圣人约翰·内波穆克静静俯视河水,延续着中欧桥梁文化中对水患与行旅安全的传统祈愿。
卡尔·特奥多尔选侯雕像
站在桥中央回望,城堡悬于山坡之上,教堂塔楼与屋顶层层展开;低头则是内卡河缓缓向前。老桥之所以成为“打卡点”,并不只是因为视野开阔,而在于这里恰好汇聚了海德堡最典型的几种尺度——权力与学术、自然与灾难、严肃的纪念与轻盈的玩笑。它们在桥上并肩存在,让这座城市的历史显得真实而可亲。
| 夜晚的海德堡城堡 |
从老桥回到老城,行人并不算多,一步一景,街巷在转角处悄然展开。正是在这样的拐弯处,视线忽然被一尊高悬在街角的圣母像所吸引。她立于贝壳形的壁龛之中,头戴王冠,金色光芒在阳光下闪烁,怀中的圣婴安静而自然。行人来来往往,很少有人特意停下脚步,但这尊雕像却始终在高处俯视街道,像是守护路口的存在。它不属于教堂,也不需要仪式,只是被安放在日常生活的路径之上,在这样不经意的转角,静静陪伴着行走其间的路人。
沿着老城的街巷继续向前,视野在大学广场一带忽然被一座体量宏大的立面所占据——这便是耶稣会教堂(Jesuitenkirche)。与圣灵教堂的克制内敛不同,它几乎不掩饰自己的存在:红色砂岩在阳光下显得厚重而庄严,立面层层展开,雕像与线脚沿着中轴向上延伸,像是一种明确而自信的宣告。站在广场中央仰望,很难不被这种巴洛克式的气势所包围。
这座教堂建于18世纪,是天主教在反宗教改革时期重返海德堡的重要标志。它紧邻大学广场而立,本身就像一段被“写进城市中心”的信仰宣言——在一座以新教传统和学术精神著称的城市里,耶稣会教堂并未退居一隅,而是选择正面进入公共空间。也正因此,它与周围的大学建筑、广场日常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并置:一边是学生来往、谈笑与匆匆脚步,一边是高耸的立面与沉默的圣人雕像。
马丁·路德
(1483–1546)
为纪念他在奥古斯丁修道院的停留
以及他于1518年4月26日
在此进行的海德堡辩论
——1983年“路德年”立*注
1518年4月26日,马丁·路德来到海德堡,这是他在威登堡教堂门上贴出“九十五条”的六个月后,但他并非以“宗教改革者”的身份,而是作为奥古斯丁修会的一名神学教授,在修会内部的一次学术会议上进行辩论。在这场被后世称为“海德堡辩论”(Heidelberg Disputation)的讨论中,路德系统地提出了后来被称为“十字架神学”的核心思想。他直面当时主流经院哲学与神学传统,明确区分了两种看待世界与信仰的方式:一是“荣耀神学”,相信人可以通过理性、善行与功绩逐步接近上帝;另一种则是“十字架神学”,强调人类理性与意志的根本有限,认为真正的认识只能来自对自身软弱与罪性的承认,并在受难与失败中与上帝相遇。对路德而言,上帝并不显现在人的成功与荣耀之中,而恰恰显现在被否定、被钉十字架的地方。这一立场在当时极具冲击力。它不仅挑战了赎罪券制度和功德观,更动摇了中世纪神学赖以维系的理性—功绩—救赎的逻辑结构。与其说路德在这里提出了明确的改革纲领,不如说他在海德堡第一次公开而完整地重塑了一种全新的神学语言——从“人如何上升到上帝”,转向“上帝如何在人的破碎中显现”。海德堡辩论的重要性,还在于它吸引了一批年轻学者的注意,其中包括后来成为改革派重要人物的马丁·布策(Martin Bucer)。正是在这里,路德的思想第一次获得了跨越修会与地域的理解与传播,为宗教改革从个人抗议转向更广泛的思想运动奠定了基础。
而不远处的另一块地面铜牌,则将时间骤然拉入20世纪。上面刻着德国启蒙思想家莱辛(G. E. Lessing)的话:“凡经印刷之物,便属于整个世界,永远如此。无人有权将其焚毁。”紧随其后的文字,却令人停下脚步:
1933年5月17日,
就在这个广场上,
国家社会主义者(指纳粹分子)
焚烧了被他们迫害与放逐的作家们的书籍。
碑文以冷静的语言,将思想自由的宣言与历史的背叛并置,让脚下的空间成为一段无法回避的记忆。站在大学广场,很难不感受到这种时间的叠加:一边是16世纪宗教改革的思想辩论,一边是20世纪极权对思想的焚毁;一边是学术自由的起点,一边是它被暴力践踏的瞬间。海德堡并未将这些记忆集中到某一座纪念碑中,而是选择把它们嵌入日常行走的路径——当人们不经意地从碑文上走过,历史便再次被唤起。
沿着大学广场继续前行,广场一侧那座外观克制、比例端正的建筑,便是被称为老大学(Alte Universität)的海德堡大学。它的历史可以追溯至1386年,由普法尔茨选侯鲁普雷希特一世(Ruprecht I)创立,是德语世界最古老的大学之一。它并非最初就拥有今日所见的宏大建筑,而是在数百年的发展中,逐渐形成一套稳定的学术空间与制度。老大学所代表的,正是海德堡大学从中世纪修道院传统,走向近代世俗学术共同体的关键一步。
走入老大学内部,最核心、也最具象征意义的便是大礼堂(The Great Hall)。这座大厅是在1886年大学创立500周年之际重新整修完成,采用带有回望意味的巴洛克风格,用于学位授予、重要典礼与学术仪式。正前方的油画以智慧女神雅典娜的战车为中心,象征理性与知识的引领;而在她身后所排列的,并非神话人物,而是海德堡大学历史上的杰出教授。他们被置于女神之后,寓意学术并非个人的荣耀展示,而是在理性传统引导下不断延续的共同事业。沿着大礼堂两侧的墙面,密密刻写着历代教授的姓名,将个人学术贡献纳入大学的集体记忆之中。
老大学、大礼堂与学生监狱并肩存在,构成了一组耐人寻味的对照:一边是理性、秩序与学术传统的庄严表达,一边是青春、越界与生命力的直接记录。正是在这种张力之中,海德堡大学呈现出它完整的样貌——不仅是一座孕育思想的殿堂,也是一处允许年轻人试探边界、留下痕迹的生活空间。而正是这些被允许存在的“不严肃”,让这座拥有六百多年历史的大学,始终保持着一种与时代同步的生命力。
也正是在这样的地方,海德堡的气质变得清晰:它不是一座只讲浪漫与风景的城市,而是一座愿意让思想的光荣与阴影同时留在公共空间里的城市。大学广场并不要求人停下致敬,却在低头的瞬间,让人意识到——学术与自由,从来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曾在这里被争取、被辩论、也被焚毁过的现实。
*注 路德年是德国为纪念马丁路德诞生500周年,把1983年定为“路德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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