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再探12——Bad Wimpfen

下午三点左右，我们到了海尔布隆（Heilbronn）。当地的几位弟兄说要带我们出去走走。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准备带我们去哪里，就这样上了车。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子驶进了一座安静的小镇——巴特温普芬（Bad Wimpfen）。

巴特温普芬坐落在内卡河（Neckar）一处高地之上，河流在城镇脚下缓缓绕过，优越的位置很早就吸引了人类在这里定居。

大约公元一世纪，罗马帝国将疆域推进到内卡河一带，并在这里建立了军事据点和居民聚落。今天的巴特温普芬虽然已经看不到多少罗马时代的痕迹，但这片土地此后一直没有沉寂。随着罗马人的边界不断向东移动，这里的军事意义逐渐下降，不过聚落依然延续下来。

真正让温普芬在历史上崭露头角的，是中世纪的霍亨斯陶芬王朝（Staufer）。12世纪，霍亨斯陶芬家族先后出了多位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其中最著名的就是腓特烈一世，也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红胡子”巴巴罗萨（Friedrich Barbarossa）。

在霍亨斯陶芬统治时期，温普芬的地位一下子提升了。皇帝在帝国各地巡行，并不像今天的国家元首那样长期固定居住在某一座首都，因此需要在不同地方设立能够驻扎皇帝、接待贵族、处理政务和举行会议的行宫。温普芬的位置正好处在重要交通路线附近，于是这里逐渐发展成一座规模可观的皇帝行宫（Kaiserpfalz）。

13世纪以后，霍亨斯陶芬王朝逐渐衰落，皇帝对温普芬的直接影响也随之减弱。温普芬后来发展成为一座帝国自由城市（Freie Reichsstadt）。所谓“帝国自由城市”，简单来说，就是城市不隶属于周围的某位诸侯，而是直接归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管辖，因此拥有相当程度的自治权。

到了19世纪初，欧洲政治格局发生巨变。1803年的帝国代表会议使许多原本拥有帝国直接地位的城市失去了自治地位，温普芬也由此结束了作为帝国自由城市的历史。

不过，温普芬并没有因此走向衰落。进入19世纪以后，人们发现这里地下的盐水泉具有疗养价值，温泉疗养逐渐成为当地新的发展方向。原本以皇帝行宫和城墙闻名的古老城镇，又慢慢变成了一座温泉疗养地。1930年，城市正式在名称前加上了“Bad”，因此 Wimpfen 变成了今天的 Bad Wimpfen。

德语里的 Bad 并不是“坏”的意思，而是表示这里是一座获得官方认可的温泉、疗养城镇。于是，巴特温普芬也从罗马时代的边疆聚落，到霍亨斯陶芬皇帝的行宫，再到帝国自由城市，最后成为今天这座以中世纪老城和温泉疗养闻名的小镇。

一走进老城，就喜欢上了街道两旁五颜六色的木筋房。深红、墨绿、蓝灰色的木梁交错在白色墙面上，窗框和百叶窗也各有颜色，窗台上还摆满了鲜花。房子一栋挨着一栋，却几乎找不到完全相同的两座。

有些房子端端正正，有些已经被几百年的岁月“压”得微微倾斜，尖尖的屋顶、裸露的木梁和底层粗糙的石墙拼在一起，特别有味道。街边偶尔还伸出精致的铁艺招牌，远处又露出教堂或塔楼的尖顶。蓝天白云之下，红瓦、木筋、鲜花和各种颜色的窗板凑在一起，整个小镇就像一幅色彩明快的童话插画。

       

穿过木筋房夹成的小街，我们来到老城的城市教堂（Stadtkirche）。还没走到跟前，远远就能看见两座细长的黑色尖塔从一片红瓦屋顶之间高高冒出来。教堂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中世纪，几百年来经过不断扩建和改造，罗曼式与哥特式的建筑痕迹交织在一起。宗教改革之后，这里又成为巴特温普芬的新教城市教堂。

 

走进教堂，首先感受到的是明显的哥特式空间：高高的拱顶、细长的石柱和向上延伸的肋架，把人的视线自然引向高处。与此同时，教堂内部还保留了不少不同时期留下的装饰，因此并不像有些宗教改革后的新教教堂那样朴素。

教堂里最华丽的部分之一，就是讲坛（Kanzel）。它以黑色为底，配上大量金色雕饰，上方还悬着一个十分华丽的讲坛华盖。这样的华盖并不只是为了装饰，在没有麦克风的年代，它还可以帮助牧师的声音更好地传向下方和四周。讲坛外侧装饰着圣徒和圣经人物的画像，再配上金色的栏杆，在整个以石材为主的教堂空间里显得格外醒目。

不过，对我们来说，这座教堂最特别的地方是——这个讲坛居然真的可以走上去！

我们在德国已经看过大大小小不知道多少座教堂，各式各样的古老讲坛也见过不少，但通常都只能站在下面仰头观看，是绝对不能随便上去的。没想到在巴特温普芬，这座几百年前牧师站着讲道的讲坛竟然对游客开放，可以沿着旁边窄窄的小楼梯一直走到上面。

这么难得的机会，当然不能错过。我和牧师颠颠地跑了上去，这还是我们第一次真正站在古老教堂的讲坛上。我兴奋地举起右手，牧师则笑成了一朵花。

这也成了巴特温普芬留给我们最特别、也最难忘的回忆之一。

出了教堂，我们继续往老城高处走，很快便来到巴特温普芬最著名的地标——蓝塔（Blauer Turm）。

走到塔下，石墙上有一块铭牌：“昔日霍亨斯陶芬行宫西侧的主塔，建于约1200年。” 眼前这座高大的石塔，正是八百多年前中世纪皇帝行宫的一部分。

当年霍亨斯陶芬王朝在内卡河上方的高地修建皇帝行宫，蓝塔镇守西侧，东侧还有一座红塔（Roter Turm），两座塔与宫殿、礼拜堂和围墙共同组成了一片庞大的建筑群。后来行宫逐渐失去原来的作用，许多建筑也在几百年的岁月中消失或被改建，蓝塔却一直保存了下来。

更有意思的是，皇帝走了以后，这座塔也没有退休。它后来成了城市的瞭望塔，守塔人住在高高的塔上，日夜观察整座城市，尤其负责监视火情。一座原本属于皇帝的防御塔，就这样又守护了小城几百年。

登上蓝塔，巴特温普芬的整个老城一下子铺展在脚下。

回头望去，刚刚参观过的城市教堂（Stadtkirche）就在不远处，两座细长的黑色尖塔从大片红瓦屋顶中高高升起。从地面仰望时已经觉得它很高，到了蓝塔上再看，却又是完全不同的感觉——教堂、街道和周围的房屋几乎尽收眼底。

 

换一个方向，看到的则是巴特温普芬最迷人的一面。老城里密密麻麻挤满了房屋，红褐色的坡屋顶一层叠着一层，其间夹杂着一栋栋黑白、红白相间的木筋房。站在街道里时，只能一栋一栋地看；到了高处才发现，原来这些歪歪斜斜的老房子竟组成了如此完整的一片中世纪城市景观。

 

再把视线投向山下，还能看到另一座教堂。这是位于内卡河畔低处的圣彼得骑士团教堂（Ritterstiftskirche St. Peter）一带，与山上的城市教堂分属巴特温普芬两个不同的历史区域。巴特温普芬过去本来就分为山上的 Wimpfen am Berg 和河边的 Wimpfen im Tal。我们所在的老城和皇帝行宫位于高处，而下面的骑士团教堂则靠近内卡河边。

 

最开阔的景色当然还是内卡河（Neckar）。河水从小城脚下缓缓流过，在绿色的河谷中弯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两岸树林茂密，再往外便是田野、草地和远处起伏的丘陵。

我们和海尔布隆的弟兄们在蓝塔上待了很久，吹着风，看着远处的内卡河，大家天南地北地闲聊，不知不觉时间就过去了。时间流过不留痕迹，可那一刻的美好，却留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