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再探14——海尔布隆(中)

第二天是周五,晚上有一堂给学生的职场讲座,白天闲着也是闲着,我们便决定去看看海尔布隆最重要的教堂——圣基利安教堂(Kilianskirche)。

教堂以圣基利安(St. Kilian)命名。基利安是7世纪从爱尔兰来到德意志地区的传教士,大约686年来到法兰克地区,在维尔茨堡一带传教,并使当地公爵 Gozbert 皈依基督教。基里安后来殉道(他的故事我们在维堡那篇中有讲过),被称为“法兰克人的使徒”,成为法兰克地区以及海尔布隆的主保圣人。

圣基利安教堂本身的历史甚至可以追溯到海尔布隆这座城市最早的文字记录。公元741年的文献中,这里已经有一座献给大天使米迦勒的教堂;后来随着这一地区受到维尔茨堡教区的影响,教堂逐渐改以圣基利安命名。现存建筑最古老的部分来自13世纪,15世纪又改建成今天所见的哥特式大厅教堂。最醒目的西塔则建于16世纪初,八角形塔楼已经出现明显的文艺复兴风格,被认为是阿尔卑斯山以北最早带有文艺复兴元素的教堂塔楼之一。塔顶没有通常所见的十字架,而站着一个手持长剑和海尔布隆市旗的武装市民,被当地人亲切地叫作 “Männle”(小人儿)。


走进教堂,圣坛后方有一座巨大的晚期哥特式木雕祭坛。它由雕刻家 Hans Seyfer 创作,1498年完成,距今已经五百多年,被认为是德国晚期哥特式祭坛雕刻中的杰作。

祭坛就像一本用木头雕出来的圣经。中央最显眼的位置,是怀抱婴孩耶稣的圣母马利亚;她两旁分别站着使徒彼得——左边手持钥匙的那位——和教堂的主保圣人基利安。最外侧则是两位殉道圣徒:一位是拿着铁制烤架的圣劳伦斯,按照教会传统,他殉道时曾被放在铁架上受刑;另一位是圣司提反,他右手托着《圣经》,书上放着两块石头,提醒人们他是被石头打死的;左手则拿着象征殉道者得胜的棕榈枝。司提反就是《使徒行传》中记载的那位殉道者,也被基督教传统视为教会历史上的第一位殉道者。

两扇巨大的侧翼上密密麻麻雕满了人物和故事,主要表现马利亚生平以及耶稣受难等场景。繁复的哥特式枝叶、尖塔和人物几乎交织成一张木雕的网。站在跟前,很难想象五百多年前的工匠,仅凭双手和简单的工具,竟能把木头雕刻到如此细密。



祭坛最下面一排是三个小型木雕龛。中央是受难后的基督,头戴荆棘冠冕,马利亚和约翰一左一右陪伴在他身旁;两侧则坐着早期西方教会最重要的四位拉丁教父——左边是圣格列高利一世(Gregory the Great)和圣耶柔米(Jerome),右边是圣安波罗修(Ambrose)和圣奥古斯丁(Augustine)。

格列高利一世是6世纪末的罗马教皇,也是奠定中世纪教皇领导地位的重要人物之一。后来历代教皇沿用的称号 “众仆之仆”(Servus servorum Dei),就出自他口。

耶柔米最重要的贡献,是将《圣经》译成拉丁文。他的译本后来成为著名的《武加大译本》,在此后一千多年的西方教会中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

安波罗修是4世纪著名的米兰主教,而他身旁的奥古斯丁,正是在米兰听了安波罗修的讲道之后,最终归信基督教。

奥古斯丁后来成为早期教会最杰出的神学家之一,也是对西方基督教思想影响最深远的人物,他的《忏悔录》和《上帝之城》直到今天仍是基督教思想史上的经典。把这两个人面对面雕在一起,仿佛仍在讨论手中的经卷,也颇有意味。


我们今天还能看到这座祭坛,并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二战期间,为了躲避越来越猛烈的空袭,人们把祭坛上最珍贵的人物雕像和翼板一件件拆下来,送进海尔布隆附近 Kochendorf 盐矿两百米深的地下坑道。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救了它们。

1944年12月4日,海尔布隆在大轰炸中几乎化为一片火海,圣基利安教堂也遭到严重摧毁。留在教堂里的祭坛神龛和上部繁复的木雕结构被大火烧毁,而五百年前 Hans Seyfer 亲手雕刻的那些人物,却在两百米深的盐矿中安然躲过了战争。

战后,人们重新雕刻被烧毁的祭坛框架,花了整整七年时间才完成修复工作。1968年,这些幸存下来的老雕像才终于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

一路在德国旅行,常常会被他们保存古迹的执着所感动。从德累斯顿在废墟中重新站起来的整座城市,到维尔茨堡王宫镜厅的修复,从罗滕堡、丁克尔斯比尔保存至今的中世纪城楼,再到眼前这座从盐矿中逃过战火、又花费多年重新复原的木雕祭坛,他们常常愿意用几年、几十年,甚至几代人的时间,把战争毁掉的东西一点一点找回来。

想到这里,也难免想起中国。1949年以后,特别是在一次次政治运动和城市改造中,多少古城墙、寺庙、祠堂和历史建筑被当作旧时代的遗物拆毁,多少文物从此散佚,甚至流失海外。有些东西毁掉以后还可以照着照片重建,有些却永远不可能再回来。

站在这座曾经从战火中被抢救下来的五百年祭坛前,再想到中华文化中那些永远消失的东西,唯有一行清泪,一声长叹。

看完庄严精美的高祭坛,我们来到主堂外面的走廊,这里有一些画风完全不同的东西。墙上保存着几块从西塔上取下来的古老石雕,其中一个令人忍俊不住:一个修士长着近乎鸟一样的怪脸,张着大嘴,嘴里竟然伸出两条舌头,因此被称为“双舌修士”(The Double-Tongued Monk)。

这当然不是说他真的长了两条舌头,而是在讽刺那些言行不一、嘴上讲一套、自己却做另一套的神职人员。德文有句很形象的话来形容:嘴上叫别人喝水,自己却偷偷喝酒(“Predigt Wasser und trinkt selber Wein””)

有意思的是,这些雕塑出自建造圣基利安教堂西塔的 Hans Schweiner 之手。西塔从1508年前后开始兴建,那时距离马丁·路德1517年发表《九十五条论纲》、掀起宗教改革还有将近十年。为什么一座教堂竟然允许雕刻家把讽刺修士和神职人员的形象堂而皇之地雕到教堂塔楼上?其实,中世纪晚期批评教士的贪婪、虚伪和言行不一并不罕见。更何况,当时的海尔布隆是一座颇有实力的帝国自由城市,教堂的西塔很大程度上是一项市民工程——由富裕而自信的市民阶层出资聘请名匠建造。Hans Schweiner 因而把许多当时社会中的人物和情绪,用夸张甚至近乎漫画的方式刻进了石头。



看完教堂,我们忽然想起之前看到的介绍,说是可以登上圣基利安教堂的西塔,站到高处俯瞰海尔布隆。于是我们在教堂里转了一圈,却怎么也没找到上楼的入口。最后只好找了一位看起来像工作人员的人去问。

他听明白我们的意思后,说:“等一下,负责人马上就来。”

我们就在旁边等了大约十分钟。一位老太太慢悠悠地走过来,问我们:“你们是要上塔吗?跟我来。”

我们便乖乖跟在她后面出了教堂,穿过马路,进了一间咖啡馆,我心里犯嘀咕:“不是要爬塔吗,进了咖啡馆?”大家面面相觑,难不成这是德国版的“带你去买票,最后发现一路都是收费项目”?不过转念一想,德国人应该还不至于这样吧。

到了咖啡馆,老太太和里面的工作人员说了几句话,拿出一本手写的的账本,让我们写下名字,随后让我们买登塔的门票,又收了几块钱押金,

接下来就更神奇了。

老太太拿出一大串钥匙,带着我们重新穿过马路,回到教堂。她没有带我们从正门进去,而是绕到教堂侧面,走上几级台阶,打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门一开,里面黑漆漆的。老太太进去打开灯,然后回头对我们说:

“你们自己上去吧。下来的时候记得把灯关掉,把门关好。然后回咖啡馆,把押金取回来就行。”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我们几个人站在门口,一时间都有点愣住了。

就这样,没有导游,没有围栏,也没有人跟着,甚至连关灯关门都交给了我们自行管理。一座几百年历史的教堂高塔,就这么大大方方地交给几个游客自己折腾。

于是,深吸一口气,一级一级开始往上爬。


爬了两百级台阶之后,我们终于登上西塔的观景平台。站到这里,整个海尔布隆一下子铺展在脚下。

昨天还站在跟前仰头看的市政厅,此刻已经落到了我们脚下。那座在广场上看起来颇为气派的文艺复兴建筑,从高处看,最显眼的反而是一大片红色屋顶,昨天研究了半天的天文钟,也缩成了屋檐边一个小小的装饰。


转向另一边,又看见了昨天去过的条顿骑士团大教堂(Deutschordensmünster St. Peter und Paul)。从这里望下去,它绿色的尖塔从一片红瓦屋顶中冒出来,旁边就是昔日德国骑士团的 Deutschhof。昨天还在它粉红色的教堂里仰头看彩窗,今天却已经站得比它的钟楼还高了。


稍远处还有一座很特别的黑色圆顶钟楼,这就是 Hafenmarktturm(港口市场塔)。它原本属于中世纪的方济各会修道院,老教堂在17世纪被战火烧毁,后来海尔布隆市民捐款重建了这座塔。塔顶钟架上方还立着一只凤凰,象征这座城市在1944年的毁灭之后浴火重生。

把镜头拉近一看,钟楼外面的平台上竟然还坐着几个人,悠闲地吹着风。原来那座塔也可以登顶,而且玩法和我们这边差不多——先去指定地点领钥匙,再自己爬上去。看来海尔布隆人对于“给游客一把钥匙,你们自己上去玩吧”这件事,确实相当放心。



再低头往脚下看,Kiliansplatz和周围的步行街也尽收眼底。行人变成了一个个小点,咖啡馆的桌椅、喷泉、遮阳棚全都像模型一样摆在下面。


不过,观景平台其实还不是塔顶。

平台上方还有一段石头砌成的旋转楼梯,继续盘旋着向更高处伸去,只是入口已经被一根绳子拦住。后来才知道,这还真是 Hans Schweiner 当年设计的登塔楼梯的一部分,继续往上可以通向塔楼更高的位置。

我站在绳子前往上看了一眼,心里刚刚犹豫了一下,LD已经心领神会,立刻甩过来一个犀利的眼神,开口警告道:

“你别想着爬上去哦。”

我又抬头看看那条诱人的石头旋梯,想了想——万一第二天德国新闻头条登出:

“一美籍华人在海尔布隆因擅自登塔、损坏五百年文物,被德国警方拘捕……”

那就不好玩了。

罢了罢了。人在德国,还是要尊重德国人的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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