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再探15——海尔布隆(下)

晚上的讲座进行得相当顺利,一共来了差不多四十位同学,而且大部分都是刚刚进入大学的一年级新生。吃过晚饭,我们就在德国教会这个不大的教室里开始了分享。

这一天的天气格外炎热,偏偏德国很多建筑里并没有空调。教室里闷热得让人直冒汗,可是同学们的热情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大家认真听讲,也积极参与互动,直到讲座结束,气氛依然很好。

散会时,同学们纷纷和我们交换联系方式。看着这些刚刚踏入大学校园的年轻人,我心里忽然有一种很特别的感动。

海尔布隆虽然不是德国最著名的大学城,但这里的高校近年来越来越受到国际学生的关注。当地有几所颇具影响力的高校,其中有慕尼黑工业大学的海尔布隆校区(TUM Campus Heilbronn),而号称与麻省理工(MIT)齐名的苏黎世联邦理工(ETH Zürich )的海尔布隆校区也在我们离开后不久的 7/2 正式启用,而且这些学校的不少课程可以用英语授课。随着人工智能和数字科技产业的发展,海尔布隆也正在努力把自己建设成德国的 AI 科技创新中心,吸引越来越多来自世界各地的年轻人,其中自然也包括不少中国留学生。

看着这些年轻的中国学生,想起三十多年前我们自己出国留学的光景。那时候,我们也是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一点点忐忑,走进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如今时代变了,来到欧洲求学的中国年轻人越来越多,他们中的很多人,未来也许会留在这里工作、成家、建立自己的事业,在这片土地上写下自己的人生故事。

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更加盼望,神的福音能够借着这些年轻人进入校园、进入职场、进入家庭,在海尔布隆,在德国,也在整个欧洲,一点一点传开。



周六上午没有安排,大家睡觉的睡觉,写报告的写报告,出去探访的探访,各忙各的。下午两点是姐妹们的茶话会,把 LD 送到聚会地点之后,弟兄们也就没什么事了。估计这几天大家都跑累了,连平时最积极的摄影大师都懒得动弹,只有我还惦记着昨天那座没能继续往上爬的塔楼。

上面不让去,那咱就往下走。

还记得在圣基利安教堂看到的那座木雕祭坛吗?二战期间,为了躲避空袭,人们曾把祭坛上最珍贵的雕像一件件拆下来,藏进盐矿两百米深的地下坑道。而当年藏宝的盐矿,就在海尔布隆北面的 Bad Friedrichshall,开车过去半个小时。于是临时起意,一个人开车杀了过去。

这里的盐矿开采始于19世纪末,地下是一片规模巨大的岩盐世界。到了二战时期,这些深藏地下的矿坑又有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用途——厚厚的岩层天然形成了一座巨大的防空保险库,大批珍贵艺术品和文化遗产被转移到这里躲避轰炸,圣基利安教堂的祭坛雕像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海尔布隆的地上看得差不多了,这回去看看它的地下。

到了盐矿,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想象中黑乎乎的矿井,而是一栋颇为漂亮的百年老楼。这是盐矿的行政楼,红砖墙、半木结构屋檐,转角还顶着一座小钟楼,看起来倒更像一座乡间小庄园。真正的矿井就在它后面——从这里下去,地下便是一个绵延上百公里的盐矿世界。


买好票后,要先乘矿井电梯下到地下。这里的电梯当然不是商场里那种舒舒服服的观光电梯,而是矿井里真正使用的罐笼。大家挤进铁笼,铁门一关,电梯便沿着竖井迅速下降。没过多久,我们已经来到地下近两百米深处。

出了电梯,眼前豁然出现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条条宽阔的巷道直接从岩盐层中开凿出来,墙壁和天花板没有任何装饰,粗粝的岩石就这样裸露在眼前。头顶一排灯光向远处延伸,人在其中显得格外渺小。很难想象,此刻头顶上方隔着近两百米厚的岩层,地面上依然是阳光灿烂、车来人往,而我们已经走进了一片黑暗而庞大的地下世界。



地下挖出来的普通岩盐经过机器加工,纯度可以达到97%,最多时这里每年能生产100万吨岩盐;而大自然偶尔也会自己“精炼”出几乎纯净的氯化钠晶体,在黑色岩壁上有一块雪白透明的盐晶,纯度是100%,成了矿井里的宝贝。


再往前,是一条长长的地质“时间轴”:一根钻芯被横放了过来,它从地表一路钻探到地下246米,把脚下两亿多年的地层切成了一段段可以看见的“历史”。一层层岩石记录着远古海洋、沼泽和盐湖的变迁。从曾经生活着五米长巨型两栖动物的三叠纪浅海,一层层穿过贝壳灰岩、白云岩,最后进入由古老海水蒸发留下的岩盐层。我们今天厨房里随手撒进锅里的盐,在这里可以一路追溯到恐龙出现以前的世界。


地下57米处的贝壳石灰岩层

地下195米处的上部岩盐层

地下246米处的下部贝壳石灰岩层

两亿多年前,海尔布隆这一带还没有城市,更没有葡萄园和教堂,而是一片沼泽。水里潜伏着一种体长超过五米、脑袋就有一米半长的巨型两栖动物 Mastodonsaurus,专门伏击鱼类和小型爬行动物。原本是追着五百年前的木雕来到盐矿,没想到一路往地下走,最后竟然追到了两亿多年前的世界。


再往深处走,终于来到我真正想看的地方——二战时期的地下文物仓库。战争期间,随着盟军空袭越来越频繁,海尔布隆城里的博物馆藏品、教堂艺术品和其他珍贵文化遗产被一件件拆卸、装箱,运进Kochendorf盐矿深处避难。展厅里堆满木箱,矿车停在一旁,墙上的投影则是一架架飞过头顶的轰炸机,仿佛把人一下拉回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在文物仓库的另一边,却是完全不同的一段历史——这里展出的,是Kochendorf 纳粹集中营。

1944年,随着德国战局恶化,纳粹政权想把地下盐矿改造成躲避盟军轰炸的军工厂。为完成大规模的地下改造,党卫军把集中营囚犯送到这里,强迫他们承担挖掘巷道、加固岩壁和修建地下设施等苦役。超过400名囚犯最终死去,其中许多人就死在这座盐矿里。

站在这里,再回头看看刚才的文物展区,心里的感觉很复杂。就在同一座地下盐矿里,一边是人们冒着战火,把教堂里五百年前的木雕、博物馆里的珍贵藏品装箱运进来,为的是让这些文化遗产躲过轰炸;另一边,却是同一场战争中,被强迫送到这里的囚犯,在黑暗的地下承受着饥饿、疾病、劳累和死亡。

一边是在保护文明留下来的东西,一边却是在践踏活生生的人。

最令人沉重的,或许还不是这段历史本身,而是战后这里曾经长期对这些事情保持沉默。直到1996年,矿井里才正式设立纪念展览,开始记录和讲述当年发生的罪行。如今这些地下巷道仍然保留着当年留下的痕迹,提醒后来的人:有些历史不能因为过去得太久,就被埋进地下。


矿洞深处还供着一尊头戴王冠的女子雕像,她就是圣芭芭拉(St. Barbara),欧洲矿工传统中的主保圣人。传说她因信奉基督教被父亲囚禁,逃亡时山岩曾裂开保护她,最终却被父亲亲手斩首。大概正因为这个“岩石庇护”的故事,千百年来,那些每天钻进大山深处、与黑暗和危险为伴的矿工,都把她视为自己的保护者。


再往前,遇到一个“盐晶收集点”。这里堆着从矿里采出的盐晶,游客可以随手挑几块带走作纪念。两亿多年前古海蒸发留下来的盐,今天就这样揣进了我的口袋。盐矿门票总算还附送了一点“土特产”,没有空手而归。


接着来到盐矿的 Crystal Room(水晶厅)。巨大的盐块在灯光下显出层层结晶和纹理,周围的岩壁本身就是两亿多年前古海留下的盐层。黑暗中高高亮着一句“Glück auf!”(祝你好运!)——这是德国矿工世代相传的问候,既祝愿井下有所收获,也祝愿每一个下井的人最终都能平安回到地面。


离开矿井,重新回到地面,正好是下午三点半。我看了看时间,赶紧开车往回赶——四点钟还有同工会,时间刚刚好。

会上,我们和海尔布隆的弟兄姐妹们一起回顾了这几天的服事,也讨论了未来可能继续发展的方向。几天下来,从教会聚会、学生讲座,到一次次吃饭聊天、彼此分享,原本并不熟悉的人已经渐渐有了弟兄姐妹之间的亲近。会后大家又一起吃了晚饭。说说笑笑之间才忽然意识到:这已经是我们在德国的最后一个晚上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收拾好行李下楼,准备去机场。没想到刚走进旅馆大厅,就看见牧师和师母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们了。

其实前一天晚上已经和他们告别了,因为他们还要多待几天。但没想到,牧师和师母执意要再送我们一程。把我们送到停车场,大家才依依不舍地彼此道别。想起常常忘记树立牧师的光辉形象,心中竟然飘过一丝不安……

车子终于驶离旅馆,向机场开去。

德国之行就这样结束了。风景留在照片里,故事写进游记里,而那些在主里相遇的人,和他们一起走过的日子,却留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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