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再探7：Landsberg am Lech

离开新天鹅堡，我们继续向北，下一站是浪漫之路上的 Landsberg am Lech（莱希河畔兰茨贝格）。

德国著名的“浪漫之路”从维尔茨堡（Würzburg）一路向南，串起一座座保存完好的中世纪小城，最后抵达 Füssen，而 Landsberg 正是其中颇有代表性的一站。

Landsberg 位于巴伐利亚南部、坐落在莱希河（Lech）边。它的历史很早，古罗马时期，著名的克劳迪娅·奥古斯塔大道（Via Claudia Augusta） 就从这一带经过。这条道路翻越阿尔卑斯山，从意大利北部一路通往多瑙河地区。

到了中世纪，Landsberg 又因为地处重要的盐路（Salzstraße）而逐渐繁荣起来。从南方运来的盐和其他货物经过这里，商旅往来频繁。

我们从老城北面的桑道门（Sandauer Tor）进入 Landsberg。厚重的砖石城墙、方形门塔和旁边的圆形防御塔至今保存完整，让人还没走进老城，就已经感受到浓浓的中世纪气息。城门外的小广场上还有一座造型十分特别的喷泉——一块巨大的圆形石盘悬在水池中央，第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一盘不知道从哪里搬来的大石磨。

穿过城门，才算真正走进 Landsberg 的老城。几百年前，从这里进出的不是我们这样的游客，而是沿着商路往来的商人、马车和货物。如今城墙还在，城门还在，只是当年的商旅早已换成了悠闲散步的人群。

往前走不远，便来到圣母升天教堂（Mariä Himmelfahrt）。高高的白色钟楼从周围的房顶之间拔地而起，是 Landsberg 老城最醒目的地标之一。

走到教堂旁边的广场，大家这才想起来——我们好像还没吃午饭。

一看时间，居然已经快下午三点了。大概一路忙着看城堡、逛老城，眼睛顾上了，肚子倒给忘了。

于是找了个位置坐下，慢慢享用这顿姗姗来迟的午餐。

阳光下，教堂的钟楼就在身旁，老城的石板路上人来人往。走了大半天，此刻终于可以坐下来，不过一旦坐下，就很难再起来了。

终于，大伙儿吃饱喝足，也歇得差不多了，这才起身走进旁边的圣母升天大教堂。

教堂外表是朴素厚重的晚期哥特式风格，白色墙面，简洁明亮，线条朴素，多少还有几分中世纪教堂的冷峻；可一推门进去，却是另外一个金碧辉煌的巴洛克世界。

最先抓住视线的当然是正前方巨大的主祭坛。这座巴洛克祭坛建于1680年，四根巨大的扭曲立柱上爬满藤蔓、果实和金色装饰，繁复得几乎不给眼睛留下喘息的地方。祭坛中央以及周围布满圣像和绘画，与外面那堵几乎没有装饰的白墙形成强烈反差。

祭坛中央最醒目的，是十字架上的耶稣。十字架下方是圣母玛利亚和使徒约翰。整个场景以耶稣受难为中心，四周却包围着大量金色雕刻，正是巴洛克教堂喜欢用视觉冲击来表达宗教情感的典型方式。

十字架上方有一块很容易被忽略的小牌子，上面写着 INRI，是拉丁文 Iesus Nazarenus Rex Iudaeorum 的缩写，也就是：“拿撒勒人耶稣，犹太人的王。”

祭坛上方背后的拉丁文铭文 “BEATAM ME DICENT” 出自《路加福音》，意思是“（万代）要称我有福”，正是圣母玛利亚得知自己蒙神拣选、将要生下耶稣之后所唱《尊主颂》中的一句。正好配合圣母升天的主题。

 

教堂里还有不少很有意思的小东西。

那个悬挂在空中的、像一只巨大金属香炉的东西，是一件非常华丽的圣体灯/永明灯（Ewiges Licht），红色灯火并不是普通照明用的，而是表示祝圣后的圣体（圣餐）保存在教堂的圣体柜中，象征着基督的临在。连一盏灯都做得如此繁复，上面还围着小天使，巴洛克时代“能装饰的地方绝不留白”的审美，大概由此可见一斑。

下面有一个洗礼盆，中央有一条张嘴吐水的铜制小鱼，显得十分可爱。“鱼”本来就是基督教最古老的象征之一，而水又与洗礼直接相连，所以站在这里看到鱼与水出现在一起，显得格外有意味。

教堂两侧还立着许多真人大小的圣人雕像。其中两尊格外引人注意：一位身披金色铠甲，手持书卷和象征殉道的棕榈枝，底座写着 S. MODESTUS（圣莫德斯图斯）；另一位手捧书卷，底座则写着 S. CRESCENTIA（圣克雷森蒂亚）。两尊雕像位于圣维特（St. Vitus）祭坛斜对面的柱子上，而他们三人的故事，也正好紧密相连。

相传，圣维特是公元3世纪末西西里的一位少年基督徒，从小由信奉基督教的老师圣莫德斯图斯和乳母圣克雷森蒂亚抚养。因为坚持信仰，三人逃离家乡，后来辗转来到罗马，最终因拒绝向罗马诸神献祭而一同殉道。因此在天主教传统中，三人常被放在一起纪念。眼前这两尊已有三百多年历史的雕像，也在讲述这段古老的殉道传说。

走出教堂，再往前不过几分钟，眼前豁然开朗，我们来到了老城的主广场（Hauptplatz）。

广场四周是一排色彩柔和的老房子，淡黄、粉红、浅绿的立面在蓝天下一字排开。广场中央立着喷泉，露天座椅上有人晒太阳、吃冰淇淋，孩子们在旁边跑来跑去。相比欧洲那些气势恢宏的大城市广场，这里没有那么多游客，反而多了几分小城生活的悠闲。

广场东侧最醒目的建筑，是一座从房屋之间拔地而起的中世纪砖塔——施马尔茨塔（Schmalzturm）。它建于13世纪，原本是进入老城和主广场的重要城门，塔楼有七层，下面至今仍保留着可以穿行的拱形门洞。如今汽车早已不再从这里进城，只剩行人和自行车从古老的城门下悠闲经过。

广场边一栋淡粉色的大楼尤其惹眼，一排排窗户几乎每一扇都挂着花箱，红色、紫色的小花在阳光下开得正盛。仔细一看，楼下居然是 Sparkasse——德国的储蓄银行。连银行都打扮得如此花枝招展，德国小镇对于窗台种花这件事，看来确实相当认真。

离开主广场，我们顺着老城继续往莱希河边走。没走多远，房屋之间便露出一片碧绿色的河水。河岸边一排排淡黄、浅绿、粉红色的老房子依水而立，树荫下摆着咖啡馆的桌椅，人们坐在河边晒太阳、聊天，整个下午显得格外悠闲。

到了这里，才真正明白这座城市为什么叫 Landsberg am Lech——“莱希河畔的兰茨贝格”。

莱希河（Lech）发源于奥地利阿尔卑斯山区，一路向北流过 Füssen，再经过 Landsberg，最后汇入多瑙河。

而 Landsberg 河边最有代表性的景观，就是著名的 Lechwehr（莱希河堰）。

这座堰坝的历史至少可以追溯到 1364年。当年修建它可不是为了给游客拍照，而是为了控制莱希河的水流，并把河水引入城中的水渠，为磨坊、锯木厂等提供动力。可以说，几百年来，这条河不仅从 Landsberg 身边流过，也真正养活了这座城市。

最初的堰坝只有一级，后来经历洪水破坏和多次改建，逐渐形成了今天这种层层跌落的阶梯形结构。现在看到的主体还经过1994—1996年的整修。

站在河边看过去，碧绿色的莱希河水越过一道道堰坝，突然变成大片雪白的浪花，层层倾泻而下；身后则是老城的红瓦屋顶、教堂钟楼和彩色房屋。

一条奔流不息的河水，一座历经沧桑的老城，就这样相伴相随了几百年。

回到主广场，穿过施马尔茨塔楼的门洞，我们沿着街道顺坡而上，向老城东边走去。远远望去，美丽的巴伐利亚门（Bayertor）映入眼帘。

巴伐利亚门建于 15世纪初，是 Landsberg 中世纪城防扩建时修筑的重要城门。它位于老城东侧，当年从慕尼黑方向而来的商旅和运盐马车，便要经过这里进入城中。由于这里正是通往巴伐利亚腹地方向的门户，因此得名 Bayertor——“巴伐利亚门”。

这座城门高约 36米，不仅承担防御和通行的功能，也带有很强的城市炫耀意味——几百年前的旅人沿着商路来到 Landsberg，远远看到这样一座气派的城门，大概还没进城，就已经知道这里不是一个普通的小村庄。

此时已经是下午五点，西晒的阳光正好从城门背后照过来，逆光之下，怎么也拍不出巴伐利亚门真正的色彩和气势，多少让人有些遗憾。

只好借一张网上的经典照片，弥补一下心中的缺憾。柔和的光影下，红、白、蓝相间的墙面，精致的哥特式装饰，四角高高挑起的小塔，再加上中央尖尖的塔顶——是不是很像一座从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城门？

Bayertor（照片来自网络）

仔细端详巴伐利亚门，右边门洞上的铭牌写着：1425年建成，作为 Landsberg 大型城墙的收尾工程，塔高36米。

城门外侧最醒目的，则是一组巨大的晚期哥特式十字架浮雕。中央是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两旁是圣母玛利亚和使徒约翰，两位天使跪在两侧，用圣杯接取基督流出的宝血。浮雕下面又排列着三位资助者的家族纹章：左边是巴伐利亚公爵威廉三世（Wilhelm III），右边是他的弟弟恩斯特（Ernest），中间纹章则属于恩斯特的妻子、来自米兰名门维斯孔蒂家族的伊丽莎白（Elisabeth Visconti）。

维斯孔蒂家族的纹章十分奇特：一条巨蛇张开大嘴，嘴里竟然还有一个人，看起来颇有几分“吞吃孩子”的惊悚感。

这个图案叫 Biscione，真正的起源如今已经难以确定。米兰流传着一种颇具传奇色彩的说法：维斯孔蒂家族的祖先曾杀死一条吞食儿童的恶龙，因此将它作为家徽。无论传说是真是假，这条蛇后来都成了米兰最著名的象征之一，几百年后甚至“爬”上了 Alfa Romeo 的汽车标志。

一座城门，既是防御工事，也是城市的名片；既讲述信仰，也讲述权力和财富。如今，在夕阳的照耀下，它静静地站在那里，见证着这座城市的变迁。

Alfa Romeo车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