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再探9——奥格斯堡“朝圣”之旅

离开慕尼黑,我们下一站的目标是德国“浪漫之路”上的奥格斯堡(Augsburg)。

相比慕尼黑的热闹繁华,奥格斯堡的名气似乎没有那么响亮,但它的来头可一点也不小。奥格斯堡是德国第二古老的城市,仅次于特里尔(Trier)。公元前15年,罗马人在这里建立军营和聚落,后来逐渐发展成城市。它的名字也与罗马皇帝奥古斯都(Augustus)有关。两千多年过去,今天我们看到的奥格斯堡,依然保留着从罗马时代、中世纪一直延续到近代的层层历史痕迹。

到了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奥格斯堡迎来了自己的黄金时代。这里地处欧洲重要的贸易路线之上,又诞生了著名的富格尔家族(Fugger)——这个靠纺织、贸易、银行和矿业积累起惊人财富的家族,一度可以说是欧洲最富有、也最有影响力的家族之一。皇帝缺钱要找他们借,教廷的金融事务也少不了他们的身影。

不过,对我们来说,奥格斯堡真正特别的地方,是它在宗教改革历史中的特殊地位。

1518年,宗教改革的风暴刚刚掀起不久,马丁·路德就被召到奥格斯堡,接受教皇使节、枢机主教卡耶坦(Cajetan)的质询。前一年,他才在威登堡发表《九十五条论纲》,公开质疑当时教会的赎罪券制度。

来到奥格斯堡之后,路德住在圣安娜教堂(St. Anna)所属的加尔默罗修道院(Carmelite Monastery)中。卡耶坦要求他撤回自己的主张,路德却拒绝让步。双方几次会谈最终不欢而散。

十二年后,奥格斯堡再次成为整个欧洲宗教争论的舞台。1530年,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在这里召开帝国会议,希望调和天主教与支持宗教改革的诸侯之间不断扩大的分歧。路德由于仍处于帝国禁令之下,无法亲自到场,于是主要由他的同伴墨兰顿(Melanchthon)起草了一份系统阐述路德宗信仰的文件,并在1530年6月25日提交给皇帝。

这就是后来极其重要的《奥格斯堡信纲》(Augsburg Confession)。

如果把这份长长的神学文件简单归纳一下,其中几个最重要的主张大致是:
  • 因信称义:人不能依靠自己的善功赚取救恩,而是借着对基督的信心,白白领受上帝的恩典。
  • 福音:教会的核心使命是正确传讲福音。
  • 教会:教会并不是一座建筑或一个庞大的制度,而是信徒的群体;教会的职责是正确传讲福音并施行圣礼。
《奥格斯堡信纲》后来成为路德宗最重要的信仰文献之一。直到今天,“奥格斯堡信纲”这个名字依然存在于全世界许多路德宗教会的信仰传统中。

然而,1530年的这次尝试并没能真正弥合双方的分歧。此后几十年,天主教皇帝与新教诸侯之间的矛盾愈演愈烈,最终甚至发展成战争。

直到二十五年后的1555年,各方再次来到奥格斯堡,在这里达成了著名的《奥格斯堡宗教和约》(Peace of Augsburg)。

这一次签署的不再是一份信仰声明,而是一项政治和法律意义上的宗教妥协:神圣罗马帝国终于不得不承认,天主教已经无法重新成为帝国内唯一的宗教,信奉路德宗的诸侯也必须获得合法存在的空间。

这份和约最著名的原则,后来被概括成一句拉丁文:Cuius regio, eius religio——“谁的领地,谁的宗教。”

简单来说,一个世俗邦国的统治者可以决定自己的领地采取天主教还是路德宗信仰;不愿接受当地宗教的臣民,在一定条件下可以迁往信仰相同的地区。

按照今天的标准,这当然远远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宗教自由”。普通百姓并不能完全按照个人意愿自由选择信仰,宗教仍然在很大程度上由统治者决定。但放在16世纪那个因为宗教问题已经兵戎相见的欧洲,它仍然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转折:天主教与路德宗第一次在神圣罗马帝国的法律框架内,被迫承认彼此可以同时存在。

从1518年路德在这里接受教皇使节的审讯,到1530年《奥格斯堡信纲》的发表,再到1555年的《奥格斯堡宗教和约》,短短几十年间,奥格斯堡几次出现在宗教改革最关键的历史节点上。

所以,我们来到奥格斯堡,多多少少带着点“朝圣”的心情,也算是对我们自己新教信仰的寻根溯源吧。

只是,这趟“朝圣”之旅,一开始并不顺利。

寻找圣安娜教堂(St. Anna)的时候,Google Maps 又一次把我们带沟里去了。明明显示离教堂只剩两分钟,开着开着却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身边的行人怎么越来越多,汽车反而越来越少?

赶紧停下来问了一下,果然,又闯进步行街了。

我们只好立刻往后退。一位德国大妈却挡在后面,嘴里骂骂咧咧地冲着我们一通输出。

没文化真可怕——被人骂了,还听不懂。

好不容易绕过大妈,从步行街里退出来,又兜了一圈,终于把车安安稳稳停进停车场,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很快便来到圣安娜教堂,在昔日的加尔默罗修道院外墙上,还能看到一块刻着路德头像的纪念牌。上面用德文写着:1518年10月7日至20日,马丁·路德与教皇使节卡耶坦会谈期间,住在此处。



走进圣安娜教堂,在洁白华丽的巴洛克装饰之间,还保留着更早时期的建筑痕迹。教堂尽头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富格尔礼拜堂(Fuggerkapelle)。

这里的“富格尔”,就是前面提过的那个富可敌国的富格尔家族。在16世纪的奥格斯堡,他们几乎就是当地首屈一指的豪门巨富,财富和影响力远远超出一座城市的范围,皇帝和教廷都曾与他们有密切的金融往来。

礼拜堂高处,一座巨大的翼式管风琴环绕着圆形窗户,窗中央蓝底金色的百合,正是富格尔家族的纹章。管风琴下方则安放着富格尔家族成员的墓志铭和纪念碑,地下还有家族墓穴。有意思的是,宗教改革之后,圣安娜成为了新教教堂,但这座原本属于天主教富格尔家族的墓葬礼拜堂却一直完整保留下来。于是,在一座新教教堂里,至今仍保存着天主教首富家族的墓地——这大概也是奥格斯堡复杂宗教历史最直观的缩影之一。


教堂内还有一处马丁·路德纪念展区。沿着狭窄的楼梯一路向上,两侧墙面依次介绍着路德、宗教改革,以及1518年他来到奥格斯堡、与教皇使节卡耶坦会谈的历史背景。当年的加尔默罗修道院,如今变成了一处追溯宗教改革历史的纪念空间。


展览中有一件东西特别吸引眼球——一只沉甸甸的大铁箱。箱盖开着,里面赫然写着一句当年推销赎罪券时流传甚广的口号:

“当金币叮地一声落入箱内,便有一个灵魂立刻从炼狱中升起。”

听起来简直像一句极具煽动力的广告词:只要把钱投进箱子,就能为自己,甚至为已经去世的亲人,减轻在炼狱中的惩罚。宗教改革前夕,赎罪券的宣传已经把原本复杂的赎罪与救恩问题,简化成了几乎可以用金钱交易的东西。

也正是这种把救赎与金钱直接挂钩的做法,深深激怒了马丁·路德。1517年,他在《九十五条》中猛烈抨击赎罪券的滥用,并直接针对这种“钱币一响,灵魂升天”的说法提出质疑。



展览还记录了路德与卡耶坦三天交锋的细节。卡耶坦要求他撤回《九十五条》,路德却坚持要以辩论说明自己的立场。到了第三天,双方几乎已经是在互相吼叫。路德后来回忆:“我大约有十次想开口,而他也有十次把我厉声压下去……最后我也开始大声喊起来。”卡耶坦最后干脆对他说:“走吧,不要再来见我,除非你愿意撤回。”路德当然没有撤回,走到这里,双方几乎已经没有和解的余地了。。。


离开圣安娜,我们又去了奥格斯堡主教座堂(Augsburger Dom)。如果说圣安娜承载的是宗教改革以来的新教历史,那么主教座堂所代表的,则是这座城市更加古老的天主教传统。

主教座堂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中世纪早期,今天看到的建筑是在几个世纪里不断扩建出来的,因此罗曼式和哥特式结构交织在一起。南侧的哥特式玛利亚门上挤满了圣经人物和雕塑,而真正走进教堂地下,气氛又突然完全不同——低矮粗壮的石柱撑起一片幽暗的拱顶,这就是古老的圣辛佩特地下圣堂。站在这里,最能让人感受到这座城市的宗教历史远远早于路德和宗教改革。

主教座堂里还有一组非常珍贵的11世纪“先知窗”,被认为是世界上现存最早的一批具象彩色玻璃组画之一。相比圣安娜那些关于路德、赎罪券和宗教改革的故事,这里的时间仿佛一下又往前推了五百年。

主教座堂的南侧大门

青铜门环

十架祭坛

11世纪的罗曼式花窗(图片来自网络)

地下圣堂

离开主教座堂,我们把注意力转回到马丁路德身上,特地去找了一下传说中路德逃出奥格斯堡的地方。

在与卡耶坦的谈判彻底破裂之后,路德意识到自己在奥格斯堡已经不再安全。1518年10月21日凌晨,他在朋友的帮助下悄悄逃离了这座城市。

几番周折,我们最终找到了那个地方,如今那里只剩下一座不起眼的小教堂和墙上的一块铜牌。牌子上写着:“据说马丁·路德就是从这里的一道小门,在1518年10月21日夜间秘密离开了这座城市。”

站在这里,想象着五百多年前的那个夜晚。白天还在与教皇使节激烈辩论的路德,到了夜里却不得不提心吊胆地穿过一道小门逃出城去。那时的他恐怕还不知道,这场争论最终会深刻改变整个欧洲基督教世界,而它留下的影响,持续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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