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再探8：慕尼黑

离开 Landsberg，我们驱车前往慕尼黑过夜。

慕尼黑是座大城，巴伐利亚州的首府，是仅次于柏林和汉堡的德国第三大城市，坐落在阿尔卑斯山以北的伊萨尔河（Isar）畔。

慕尼黑的历史可以追溯到 1158年。它的德文名字“München”本身就与“修道士（Mönche）”有关，因此慕尼黑的城市徽章上，至今还画着一个身穿黑色僧袍的小修士。

 

从16世纪开始，慕尼黑长期是巴伐利亚公爵、选帝侯和国王的都城，统治巴伐利亚数百年的维特尔斯巴赫王朝（Wittelsbach）也以这里为政治和文化中心。因此城里留下了王宫、教堂、广场、博物馆和大量历史建筑。我们早上参观的新天鹅堡主人路德维希二世，正是这个王朝最后几位国王之一。

傍晚抵达以后，车流、人流一下子多了起来，和前面一路经过的德国小镇完全是两种感觉。

到了旅馆，大家收拾停当，第一件事自然是解决晚饭。连续吃了几天德国菜，大家突然都想念亚洲口味，于是一致决定——去吃越南河粉。

开车到了餐馆附近，才真正体会到大城市的麻烦：路边的停车位居然一个不剩。只好先把大家放在餐馆门口，我自己继续开车找位置。转了两圈，好不容易在离餐馆两个街口的地方发现一个空位，赶紧把车塞进去，再一路小跑赶回餐馆。

一进门，却发现大家的神色有点不对。

原来这家餐馆分上下两层。大家进去以后，服务员把他们带到楼下。牧师走在后面，下楼梯走到最后一级时一脚踏空，脚踝一下子崴了。

餐馆服务员发现情况不对，赶紧拿来冰块，帮忙敷在他的脚踝上，希望能够帮助消肿。

大家心里也有些担心。这趟旅行每天都要走不少路，要是真伤得严重，接下来的行程恐怕就麻烦了，赶紧祷告，牧师也安慰大家，说问题不大。

一夜无事。

第二天早晨，大家一起在旅馆吃早餐，见到牧师，第一件事自然是问：

“脚怎么样了？”

他说：

“好像没什么大碍。”

嘴上说没事，可看他走起路来还是有点一瘸一拐。我便建议，最好还是找个药店买一卷运动胶布或绷带把脚踝裹起来，一方面防止淤血肿胀，另一方面可以给受伤的脚踝增加一点支撑。

我们便来到慕尼黑老城中心的玛利亚广场（Marienplatz），在附近药房买到了绷带，在广场上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开始现场“治疗”。

因为平时运动，我自己也没少受伤，对这种简单的包扎固定还算轻车熟路。于是我便蹲在那里，三下五除二，用绷带帮牧师把脚踝包扎起来。

正包着呢，忽然发现气氛有点不对。

抬头一看，同行的几位不知道什么时候纷纷掏出了手机。

一台、两台、三台、四台……

好几部手机齐刷刷地对着我们。

我和牧师两个人在玛利亚广场上，一个包扎，一个伸着脚，周围一圈“摄影记者”，那阵势活像两个网红正在广场上现场直播，大家看着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正在这时，时间到了上午十一点。

忽然，一阵悠扬的钟声从头顶传来。

原本喧闹的广场似乎一下子安静了许多。游客纷纷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北侧那座气势恢宏的新市政厅（Neues Rathaus）。

玛利亚广场（Marienplatz）是慕尼黑老城真正的中心，也是这座城市几百年来最重要的公共广场。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慕尼黑建城初期，今天广场四周聚集着新市政厅、旧市政厅、圣彼得大教堂等重要建筑。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根建于1638年的玛利亚柱（Mariensäule）。柱顶是一尊金色圣母像：玛利亚头戴王冠，一手抱着圣婴耶稣，一手持权杖，脚踏新月。这根纪念柱建于三十年战争期间，是为了感谢圣母保守慕尼黑在战争中免遭严重毁坏，也成为这座广场名称的由来。

不过每天早晨11点，广场真正的主角却是新市政厅钟楼上的 Glockenspiel——钟琴木偶戏。

别看新市政厅满身尖塔、雕像和哥特式装饰，仿佛已经站了几百年，其实它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古老。这座建筑是在1867年至1909年间修建的，采用的是新哥特式风格。钟楼高85米，而著名的钟琴就安装在塔楼中部。

十一点整，43口钟开始奏响音乐，钟楼里的彩色人偶也随之转动起来。整个表演讲的是两段慕尼黑自己的历史故事。

上面一层表现的是 1568年巴伐利亚公爵威廉五世（Wilhelm V）与洛林的芮内（Renata of Lorraine）举行婚礼的场景。当年为了庆祝这场婚礼，玛利亚广场上举行了盛大的骑士比武。钟楼上的骑士也会骑着马相向而行，其中代表巴伐利亚的骑士最终战胜来自洛林的对手。

下面一层则表演著名的箍桶匠之舞。

按照慕尼黑流传的故事，一场严重的瘟疫过后，人们因为恐惧而不敢走出家门。城里的箍桶匠率先来到街头跳舞，希望重新给这座城市带来欢乐和勇气。于是，这段舞蹈后来便成了慕尼黑非常有代表性的传统。

钟声一阵阵从高处落下来，彩色的小人儿在钟楼上旋转，广场上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全都仰着头静静观看。

刚才大家还围着牧师的脚踝拍“现场直播”，转眼之间，所有的手机又齐刷刷地举向了钟楼。

这回总算拍的是正经的慕尼黑“网红”了。

钟楼木偶戏每天上午11点和中午12点都会上演；每年3月至10月，下午5点还会增加一场。

我们站在人群中，听着钟声，看着这些已经转动了一百多年的彩色人偶。

慕尼黑的一天，也就在这悠扬的钟声中正式开始了。

从玛利亚广场向东望去，正前方是旧市政厅（Altes Rathaus）。红色尖顶的塔楼高高立在街道中央，左边带阶梯状山墙的建筑则是旧市政厅的主体。与广场另一侧华丽繁复的新市政厅相比，这里显得朴素许多，却更多保留了慕尼黑中世纪老城的味道。

 
旧市政厅身后，又探出一座带着绿色铜顶的钟楼，这就是圣彼得教堂（St. Peter / Peterskirche）的钟楼。当地人亲切地称它为 “老彼得”（Alter Peter）。钟楼高约91米，四个方向各有上下两个钟面，总共八面，想不知道几点都很困难。

如果体力够好，还可以爬近300级台阶登上塔顶俯瞰慕尼黑老城。不过看看牧师刚刚包扎好的脚踝，这项活动我们还是很明智地放弃了。

看完钟楼上的木偶表演，我们走进了新市政厅的内院。

院子中央最抢眼的是一座哥特式螺旋楼梯塔，被称为 “人生阶段之梯”（Stairs of the Ages）。楼梯塔外侧的扶壁上装饰着一组人物雕像，从孩童、青年、成年一直到老人，象征着人生不同的阶段。人沿着楼梯一层层向上，而塔外的雕像却在讲述一个人从出生到衰老的一生。

 

院子里还遇见一位大叔，胸前写着 “TROPHY HUSBAND”，这是从英语里的 Trophy Wife（花瓶妻子）反过来玩的梗。Trophy Wife 原本多少带点讽刺意味，指一个男人娶了年轻漂亮的妻子，把她当作自己成功的“战利品”来炫耀。而这位老兄自封为Trophy Husband，看来对自己在家里的地位是相当地有信心。😅

门洞的墙上还有一组很有意思的城市徽章，上面列出了慕尼黑在世界各地的八座友好城市：

• Kyiv（基辅）——乌克兰
• Harare（哈拉雷）——津巴布韦
• Cincinnati（辛辛那提）——美国俄亥俄州
• Sapporo（札幌）——日本
• Bordeaux（波尔多）——法国
• Edinburgh（爱丁堡）——英国苏格兰
• Be’er Sheva（贝尔谢巴/别是巴）——以色列
• Verona（维罗纳）——意大利

中间则是慕尼黑自己的市徽——那个身穿黑色僧袍的 “慕尼黑小修士”（Münchner Kindl）。

另一面墙上，则嵌着一块纪念 1972年慕尼黑第二十届夏季奥运会的石碑。碑上清楚刻着比赛日期：1972年8月26日至9月11日，下面那个放射状的图案正是当年的奥运会会徽。这届奥运会让慕尼黑以更加现代、开放的形象走向世界，也给城市留下了奥林匹克公园、地铁等一系列重要设施。

然而，这届奥运会也留下了一段沉重的历史。9月5日，巴勒斯坦“黑色九月”组织袭击以色列代表团，最终造成11名以色列代表团成员和一名西德警察死亡。这就是后来震惊世界的 “慕尼黑惨案”。

 

再往外走，还能看到一扇厚重而华丽的大门。黑色铁框把金黄色的门面分割成整齐的方格，每格又装饰着黑色卷叶纹，交接处点缀金色花饰。怎么看都像是从中世纪留下来的古董。

其实，新市政厅直到20世纪初才全部建成。

从象征人生不同阶段的哥特式雕像，到遍布世界的友好城市，再到1972年的奥运会纪念碑，一个看似古老的市政厅里，倒是装下了慕尼黑从中世纪一路走向现代国际都市的许多故事。

离开新市政厅，我们又走进了广场旁的圣彼得大教堂，里面正好在进行唱诗排练。浑厚的男高音在高高的穹顶间回荡，让原本庄严的教堂更多了几分神圣的气氛。

教堂内部金碧辉煌，正前方巨大的巴洛克主祭坛层层向上展开，镀金雕塑、红色大理石柱和圣像交相辉映；右侧华丽的讲坛同样布满金色雕饰，与外面朴素的建筑形成鲜明反差。

很难想象，眼前这一切曾在二战中遭到严重毁坏。教堂里的老照片记录了当年屋顶坍塌、满地瓦砾的惨状。战后，人们又一点一点将它从废墟中重建起来。

如今，祭坛重新恢复了昔日的光彩，歌声也再次回荡在教堂之中。

从断壁残垣中重建的教堂

走出圣彼得大教堂，没几步便来到著名的谷物市场（Viktualienmarkt）。这里原本就是慕尼黑人的食品市场，如今除了各种蔬菜、水果、肉类、奶酪和鲜花，中间还摆着一大片露天啤酒桌。栗树浓荫下面坐满了人，一杯啤酒、一盘香肠，大家就可以在这里消磨半个下午。

路边还遇见一位双手插兜的老先生——当然是铜的。原来他是慕尼黑作家兼记者Sigi Sommer，以“散步者”的身份记录这座城市的市井生活而闻名。我们几个也不客气，过去勾肩搭背合了张影。他负责继续散步，我们负责继续逛慕尼黑。

看来脚踝包扎的效果不错，牧师跟着大部队一路走来，兴致丝毫不减。穿过慕尼黑老城的街巷，我们很快又来到一座外表极其华丽的巴洛克教堂——阿萨姆教堂（Asamkirche），正式名称是圣若望·内波穆克教堂（St. Johann Nepomuk）。

这座教堂建于1733—1746年，由著名的阿萨姆兄弟——建筑师兼雕塑家 Egid Quirin Asam 和画家 Cosmas Damian Asam——共同设计建造。它原本是兄弟二人的私人教堂，因此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想象尽情发挥。

教堂最大的特点就是一个字——挤。它夹在老城一排普通房屋之间，正面宽度只有二十多米，却把弯曲的山墙、大理石柱、雕塑、浮雕和各种巴洛克装饰全部塞进了这一小块立面。入口两侧甚至还故意做成粗犷的天然岩石效果，上面却突然冒出精雕细琢的柱子和圣像，反差十分强烈。

门楣上方的雕塑表现的是教堂主保圣人 圣若望·内波穆克（St. Johann Nepomuk）。他是14世纪波希米亚的神父，传说因为拒绝向国王泄露王后的告解内容而被投入伏尔塔瓦河殉道，因此后来成为“守护告解秘密”的圣人。

推门进去，才发现外面的华丽不过是个开场。

教堂内部空间不大，却几乎找不到一块没有装饰的地方：彩色大理石、镀金雕刻、壁画、圣徒、天使和骷髅，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圣彼得手举象征“天国钥匙”的两把钥匙；圣耶柔米手捧书卷，脚边却坐着一个拿着弓箭的骷髅，提醒世人无论多么辉煌，最终都逃不过死亡。

最里面的祭坛更是把巴洛克的华丽发挥到了极致。红色帷幕、银色云彩、天使和大片金色光芒层层叠叠，一个巨大的圆窗如太阳一般透出明亮的光线。自然光从窗外透进来，让整个祭坛仿佛真的从黑暗中亮了起来。这么小的一座教堂，却恨不得把整个天堂都塞进去。这大概就是巴洛克艺术最直观的魅力了。

祭坛中央还有一个十分奇特的装饰：金色光芒中是一条“舌头”，周围环绕着五颗星。这是教堂主保圣人圣若望·内波穆克的象征。因为他拒绝泄露王后的告解秘密而殉道，因此舌头象征他的守口如瓶，周围的五颗星后世常将其与拉丁文 TACUI（“我保持沉默”）联系起来，呼应他守护告解秘密的传说。

教堂里的各种细节几乎拉满。旋转的大理石柱上，几只胖乎乎的小天使探头探脑地“爬”在藤蔓之间；另一位天使则郑重其事地捧着一幅宗教油画。甚至连最不起眼的门把手也不肯马虎——两只小天使伸展开翅膀，直接把翅膀变成了拉门的把手。小小的一座教堂，却恨不得把整个天堂都塞进去。阿萨姆兄弟大概真的不知道什么叫“简单装修”。

可惜教堂内部被一道铁栅栏门拦住，无法走进去仔细观看。铁门上还挂着一块做工十分精致的告示牌，金色的德文配上古色古香的边框，看起来煞有介事。我们还以为上面写着什么重要的内容，赶紧掏出手机翻译了一下——“敬请为教堂的修缮捐款。”

嗯，确实挺重要的。

离开阿萨姆教堂，我们驱车来到了慕尼黑王宫（Münchner Residenz）。这里从16世纪初开始长期作为维特尔斯巴赫家族的主要宫殿，是巴伐利亚公爵、选帝侯以及后来国王居住和处理政务的地方。经过几个世纪不断扩建，最终形成了今天规模庞大的宫殿建筑群。

王宫里面如今设有王宫博物馆和珍宝馆，不过我们没有时间逛了，只在外面转了一圈。

王宫对面的国家剧院前，坐着巴伐利亚第一位国王马克西米利安一世（Maximilian I Joseph）。几百年来，统治巴伐利亚的维特尔斯巴赫家族从公爵做到选帝侯，最后又做到了国王——这位就是正式跨进“国王时代”的第一人。

慕尼黑实在有太多值得看的地方，半天时间终究只能浮光掠影、匆匆一瞥。许多博物馆、宫殿和教堂都只能从门前经过，来不及细看。没关系，旅行总要留一点遗憾，剩下的，就留给下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