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罗伦萨随笔（十四）百花大教堂背后的隐秘宝库（上）

August 29, 2026

看完圣母百花大教堂，我们来到大教堂东侧的“大教堂博物馆”（Duomo Museum）。从名字来看，它似乎只是一座附属于大教堂的博物馆，但真正走进去才会发现，这里收藏的并不是一些可有可无的陈列品，而是过去七百多年间曾经装点大教堂、洗礼堂和乔托钟楼的原作。乔托、布鲁内莱斯基、吉贝尔蒂、多纳泰罗和米开朗基罗等一代代艺术大师，都在这里留下了自己的作品。

博物馆所在的建筑，本来就是大教堂工程的作坊。大教堂、钟楼和洗礼堂所需要的雕像与建筑装饰，许多都曾在这里雕刻和加工，然后再被运到广场上安装。随着岁月流逝，一些长期暴露在风雨中的作品逐渐受损，另一些则因为教堂改建而被拆除。为了保存这些原作，当局于1891年将旧作坊改建成博物馆，把散落各处的雕塑、铜门、祭坛和建筑构件陆续收藏进来。今天我们在大教堂和洗礼堂外面看到的许多作品，其实已经是复制品；真正经历过文艺复兴时代的原作，则被安置在这里。

博物馆中最耀眼的展品，毫无疑问是吉贝尔蒂的《天堂之门》。两扇巨大的青铜门静静立在展厅中央，十块鎏金浮雕在灯光下闪耀着金色的光芒。它们原本属于广场对面的圣约翰洗礼堂，后来为了保护原作而被移入博物馆；今天洗礼堂东门上安装的是复制品。

天堂之门

要讲《天堂之门》，还要从半个世纪前的一场著名竞赛说起。

14世纪时，洗礼堂已经有一组由皮萨诺（Andrea Pisano）制作的青铜门。到了1401年，负责管理洗礼堂的卡利马拉布商行会（Arte di Calimala）决定再制作一组新门，于是向佛罗伦萨的雕塑家们公开征集设计。当时的佛罗伦萨刚刚躲过一场严重的瘟疫，这项宏大的公共工程既是献给城市主保圣人施洗约翰的礼物，也带有感谢上帝庇护的意味。

竞赛的题目是《以撒献祭》。按照《创世记》的记载，上帝为了试验亚伯拉罕的信心，命令他献上自己的独生子以撒；就在亚伯拉罕举刀准备杀死儿子的最后一刻，天使从天上呼喊，阻止了他。参赛者必须把这个充满紧张感的故事，安排在一块与旧铜门相同的四叶形框架之中，同时还要考虑青铜铸造的难度、重量与成本。

参加竞赛的共有七位艺术家，其中最受瞩目的是两位年轻人：二十多岁的洛伦佐·吉贝尔蒂（Lorenzo Ghiberti）和菲利波·布鲁内莱斯基（Filippo Brunelleschi）。两人制作的参赛作品都保存了下来，如今并排陈列在巴杰罗国家博物馆，也让后人能够亲眼比较这场文艺复兴史上最著名的艺术较量。

左边是吉贝尔蒂的作品，右边是布鲁内莱斯基的作品（网上资料）

布鲁内莱斯基的构图紧张而激烈。亚伯拉罕一只手抓住以撒的脖子，另一只手已经把刀逼近他的身体；天使从空中猛然伸手，直接抓住亚伯拉罕的手腕。人物的动作彼此冲撞，仿佛悲剧即将在眼前发生。吉贝尔蒂的处理则更加优雅而从容：亚伯拉罕与以撒被安排在画面的一侧，仆人与驴在另一侧，中间用岩石自然分隔；以撒的身体带有古希腊、罗马雕塑般的比例与美感，天使从上方出现，阻止献祭。整个画面层次清楚，人物动作流畅，青铜铸造也更加完整，用料较少、重量较轻，在艺术效果与实际制作之间取得了更好的平衡。

最后，吉贝尔蒂赢得了竞赛。不过，对于评选过程，当时留下了两种不完全相同的说法。吉贝尔蒂声称评委一致选择了他的方案；布鲁内莱斯基则说，两人原本并列获胜，但布鲁内莱斯基不愿与吉贝尔蒂合作，主动退出。无论实际经过如何，最终得到委托的是吉贝尔蒂，而这场失败也使布鲁内莱斯基逐渐离开青铜雕塑，转向建筑。二十年后，他将以圣母百花大教堂巨大穹顶的设计者重新回到这片广场。

不过从我个人角度来看，还是更喜欢吉贝尔蒂的创作，更优雅，何况还能省钱，要是我是评委，大概率也会选他😁

从1403年到1424年，吉贝尔蒂用了二十多年完成这组铜门，以28块四叶形浮雕表现基督生平、四位福音书作者和四位教会圣师。这组门最初被安装在洗礼堂朝向大教堂的东侧，后来才移到北侧，因此今天通常称为“北门”。

第一组铜门完成后，布商行会对吉贝尔蒂的作品非常满意。1425年，他们没有再次举行竞赛，便直接把第三组、也是洗礼堂最后一组青铜门交给了他。这一次，吉贝尔蒂获得了更大的创作自由。他放弃旧有的28块四叶形小画面，把两扇门划分为十块大型方形浮雕，用来表现从创造亚当、夏娃直到所罗门王的《旧约》故事。

这项工程又持续了整整二十七年，直到1452年才最终完成。新门原本预定安装在洗礼堂北侧，但完成后的效果实在太过华美，于是人们把它放到了最尊贵的东侧，正对圣母百花大教堂，并将吉贝尔蒂早先制作的那组门移到北面。按照流传已久的说法，米开朗基罗看到这组铜门后赞叹道：“它们美得足以成为天堂的入口。”从此，它便有了“天堂之门”这个名字。

从1401年的一块《以撒献祭》竞赛浮雕，到1452年完成《天堂之门》，吉贝尔蒂把自己一生中大约半个世纪的时间都留在了圣约翰洗礼堂的青铜门上。某种意义上说，这两组门记录的不只是一个艺术家的成熟过程，也记录了佛罗伦萨艺术从晚期哥特式走向文艺复兴的过程。

亚当与夏娃的故事

该隐与亚伯的故事

挪亚的故事

亚伯拉罕的故事

雅各和以扫的故事

约瑟的故事

摩西的故事

约书亚的故事

大卫的故事

所罗门的故事

在两扇门中央相对的圆形饰框中，还伸出两颗鎏金青铜头像。左边面容苍老、布满皱纹的是洛伦佐·吉贝尔蒂（Lorenzo Ghiberti）本人，右边较为年轻、脸庞丰满的则是他的儿子维托雷·吉贝尔蒂（Vittore Ghiberti）。维托雷同样是一位青铜匠和雕塑家，长期在父亲的作坊中工作，并参与了《天堂之门》的制作。父子二人把自己的肖像安放在整扇门最中央，旁边又刻下“此作由吉贝尔蒂以非凡的技艺制成”的铭文，仿佛穿过五百多年的时光，从自己的作品中探出身来，注视着每一位站在门前的观众。